《元日等四帖》与《道味帖》即《与葛君德忱书》,与《论书帖》即《草书入晋帖》皆为米芾《草书九帖》中帖,为米芾草书的代表作品。因为要入“晋格”,反不如其行书的挥洒任意,游行自得。同薛绍彭书同一机杼,“晋格”是有了,同时也有按模脱墼的痕迹。如果刻石传拓,置于古法帖中,或就会被认为是古人法书。《新恩帖》、《公议帖》、《衰老帖》、《清和帖》、《甘露帖》、《面谕等九帖》,则由于不受什么格的束缚,出于振奋天真,或任意挥洒,顾盼生姿;或笔势凌厉,倜傥超群;或颐指气使,骄纵雄逸,结势造态,几达于浑然天成,为米芾五十岁前后几年所书精品。《海岳名言》记米芾回答徽宗问本朝能书之人的对话是:“‘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曰:‘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观其书,入笔侧锋取妍,行笔毫铺满纸,即迅疾利落,又沉着飞翥,全似振奋天真,不见迟疑做作,确实是“刷”字。他推崇“魏晋平淡”,主张书法变化要“出于天真”。批评颜柳挑剔,“作用太多,无平淡天成之趣”。写字是“贵形不贵作”。但他的得意之作都是笔笔求变化,字字避雷同,章法行气的以险求夷,似欹反正,也是经过精心安排,极具匠心的。他讲“三字三画异。故作异,轻重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这也证明他是非常重“作”的。其执笔,主张要“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也证明“意外”是“意”中的要求。只不过由于他用功极精勤,达到了心手相应,“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即他所说的:“心即贮之,随意用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所以他的“故作异”也就近乎是“出于天真,自然异”了。言及此,有必要谈谈书法何以为艺术的问题。中国书法是汉字的书写方法。汉字的起源和涵义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所谓六书。静止抽象的文字能产生具象的联想,应是汉字特有的功能。通过书法家将结构、笔画的巧妙安排,便能造成字的体势动感,姿态灵活,而且风貌各异。书法脱离附丽于文字变迁而成为独立的书法艺术的魏晋时期,出现了那么多研究书势的文章,说明书法艺术就是通过书法家将笔画艺术性的不同安排,使静止的文字有了生气动感的造型而多姿多态。米芾书法在“故作异”即结态造势穷其变化方面可称代表。对此,元代专学米书的诗人白珽理解很深。他说:“米氏之剑拔弩张,悉从小心翼翼中来。”这种熟驭楷则而又似随意挥洒的作品还有晚年所书的《戎薛帖》、《紫金研帖》、《韩马帖》、《珊瑚帖》、《复官帖》等,这些帖使转纵横,穷极变化,几至心手两忘。如《戎薛帖》四行,前两行行书,笔笔压纸,笔笔离纸;而后两行忽作草书,连绵宕逸,体现出他认为的王献之书的运笔如“火箸画灰,连属无端末,如不经意,所为一笔书者”的审美情趣。《珊瑚帖》笔势雄奇,较之他中年“入晋格”的《论书帖》似更雄畅纵逸,凌厉飞动,真如山谷所评:“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中间又恐文字不能达意,竟随意画出一个珊瑚笔架,并注“金座”二字,后又自书绝句一首,淋漓挥洒,意趣横生。而大字《多景楼诗》、《虹县诗》、《研山铭》等写大如写小,笔势跌宕,有畅逸飞舞之态。三帖《研山铭》同《多景楼诗》《虹县诗》又有不同。二诗纵横恣肆,略显干枯苍率,是过份逞才使气的“故作异”,还是老态横出,衰颓之气不能掩,总之是有些怒张筋脉,险怪躁露之态。即山谷所说的“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虹县诗》从“长安又到人徒老”可知,此帖书于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即五十三岁以后。《多景楼诗》无年月,但帖后何执中跋为:“崇宁元0清明前一日”,则知此帖必书于崇宁元年之前。此帖曾入清内府,有乾隆内府诸玺,但《石渠宝笈》没有着录。据邵松年说,是因为“赏给成亲王,后遂流入人间”。今原件藏上海博物馆,另有一摹本,为叶公超旧物,今藏于台北叶公超氏。本文的评论,基本上还是本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中国美术史》撰写宋代书法史的观点。但今天重看这些大字,特别是《多景楼诗》,忽然悟到,这同所用之笔是有很大关系的。米氏中小行书,皆用硬毫,点画使转的迅急刷掠,笔画的方圆肥瘦,精致微妙,都可说得心应手。但写一些大字,却似软毫所书,锋颖缺失,使转不灵,结果只能字就笔势,显得拖沓枯燥,以致使人怀疑其为伪书。《多景楼诗》的这种特征,亦可见于《虹县诗》、刻本的《自叙帖》,甚至壮年的《吴江舟中诗》。而《研山铭》是行书,运笔没有那么迅疾。笔画也少有枯槁苍率。而是沉雄纵逸,从其笔笔压纸、笔笔离纸,无往不收,无垂不缩,笔尽其势而得心应手看,当是米书大字中的精品,本来是望而知之的。惟其在流传过程中,被人截拼配改,让人增加了困惑。此卷现状是本帖之后,隔水只剩窄条后王庭筠题字三行,接《研山图》。后米友仁跋二行。从小米“臣”字款跋可知,他是为绍兴内府鉴定书画时所跋。写明跋的是《研山铭》,而无《研山图》。小米卒时,黄华老人只有两岁(王庭筠生年另有两说,更晚。)小米怎能题在其后呢?至于《研山图》,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六有记:宝晋《研山图》,虽为刻图,行状位置与此卷则一一相同。陶南村录元章题《研山图》先后二诗并跋后云:“余二十年前嘉兴吴仲圭为画图,钱唐吴孟思书文,后携至吴兴,毁于兵。偶因清暇,默怀往事,漫记于此。”此图墨笔标字篆书,但绝非吴孟思书,画亦非吴镇画《研山图》。所以米友仁题必在米芾书后。张丑《真迹日录》着录曰:“米南宫真迹《研山铭》。”并云:“于都下见真本及《研山图》,宋元人题跋甚众。见杨仪《骊珠随录》。”今此帖上除小米题外竟无一宋元人跋(王庭筠题亦后配),杨仪之书亦不得见。但真知书者当如九方皋相马,不会受困于其他书法之外的因素的。
米芾于楷书极为注意,认为行书十行难敌楷书一行,并说:“字之八面,惟尚真楷见之。”今存世楷书墨迹,惟有小楷书《向太后挽词》,实际是楷中带行。其书大小随度,笔画清轻劲媚,锋势空灵,变化多端,转换提按交待得分明有致,绝无唐楷的整齐划一。他非常矜诩的所谓“跋尾书”,如《兰亭序跋赞》、《褚临兰亭序跋赞》、《破羌帖提赞》等,虽更流便放逸一些,其情致姿态实际上还是一致的。而且这种点画精微,书姿峭丽的小楷或小行书,竟都是悬手写出来的。米芾的“悬手”作字,是从“写壁”练就,把笔轻,手心虚,最大限度地发挥指腕的灵活性,是晋唐遗法。宋代开始有高桌,人们端坐而书,肘腕贴案,渐成习惯。陈师道就曾说过,苏黄皆不能悬手。后人不注意晋唐人作书姿势,一味悬臂悬肘,“用力捉笔”,强调用肘、臂甚至腰、全身之力,反而使指腕僵死,怎能使转灵活呢?特别是不注意晋唐与宋以后因桌子高矮形成的执笔区别,一味强调中峰用笔,笔笔中锋,写篆书和画符是可以的,写行楷草书怎么能行呢!老米强调书有“四面、八面”,即是要前后左右上下皆能运动自如,这也是米书沉着飞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米芾较他人高明的地方。米芾临古乱真致使朋友间也能上当的遗事流传颇广。归为前代大书家名帖而为米芾书者有王羲之《大道帖》,王献之《中秋帖》、《东山帖》、《鹅群帖》(此二帖吴其贞《书画记》都作米书),颜真卿《湖州帖》等。也证明他确实得晋人用笔之法。
对于米芾书,宋高宗赵构评价颇为中肯:“米芾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以海内。芾于真楷、篆、隶不甚工,惟于草书诚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笔端,故沉着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烦鞭勒,无不当人意。然喜效其法者,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风骨自然超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