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这才发现自己上了老蒋的当,回住所后眼睛一闭,往床上一躺,又“生病”了。
民国十八年(1929年)1月,编遣会议如期召开,会场上没有冯玉祥的影子,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讨论的结果就是会议的结果,开会嘛,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
在会上,由老蒋自己提议,在老阎的提案上,又增加了一个东北编遣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家瞎吵吵了半天,博奕的获胜者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蒋。
“中央编遣区”如果搞得好,那就是他的“中央军”,而“东北编遣区”由他提议,自然也是一边儿的,这么一算,他的军队大大超过了其它任何派系。
老蒋宣布,从当年三月中旬起,把各种名目的总司令和总指挥都撤掉,各编遣区办事处开始正式办公。
犹如宣判了死刑命令,所有“总司令和总指挥”个个张皇失措,急着要回家了。
老冯自然不想再留在南京,于是也学着老阎的法子,把鹿钟麟喊到南京,意思是让小鹿给他代理一下军政部,他也好借故溜号。
这个鹿钟麟脑子还算好使,连忙提醒老长官,自己身上正兼着军政部常务次长一职,而按照国民政府的规定,常务次长是不能代理军政部长职务的。
老冯没办法,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看着刀要举起来了,“内政部长”阎锡山也坐立不安。跟老冯一样,地方军队那都是他的私产,谁要上去动根手指头,他的心尖尖都要往上跳两跳,能不赶紧回去守着吗。
可自己怎么说也是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人,又是当年的老同盟会员,要他跟老冯学,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么多人面前装病还真是做不出来。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软磨硬泡下,终于从老蒋那里要到了一个出差的名额,脚底抹油——提前开溜了。
这下子,老冯的“病”更重了。
一边烧炭取暖,身上盖了两层厚被,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另一边却又满头满脸全是汗,烧得嘴里胡话一串接一串。
没办法,老阎先跑了,连累剩下的人不得不大幅度提高表演难度。
你别说,没点功夫底子,还真撑不下去。
虽然老冯装病早有前科,但这回由于演得过于出神入化,大家也不由得不信。
在老阎溜号的第二天,人们发现:“病人”不见了。
此时的老冯已秘密渡过长江,坐着事先预备好的铁甲车,回到河南“养病”去了。
再见了弟弟,我反正是不会裁的,你留着“自裁”吧。
十面埋伏
阎锡山和冯玉祥走了,从此就杳如黄鹤,剩下来的李宗仁虽然还留在南京,可是正如老蒋在善后会议前所看到的那样,武汉由他的那些头上长角的军长守着,即使他人不在,别人也休想泼进一滴水,插进一根针去。
编遣会议的“成果”难道就要这样泡汤了吗,削藩难道就要以惨败收场了吗?
老蒋不甘心,他现在比其它任何时候都需要自己的“凤雏先生”出来帮他“安天下”。
杨永泰神色严峻:和平削藩既不能成,只好动用武力削藩了。
老蒋面有难色——
你看看吧,我们以前北伐,光准备就好几年,正式打又经过两年,费那么多周折,而且那时只需要往一个方向攻,从南到北,到处都是我们的同盟者,可是如今呢,反过来了,四周都是被编遣触怒了的各路诸侯,倘若刀兵一起,南京势单力孤,被围攻的很可能是我们。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往地图上一瞧还真是如此,想要“编遣”别人的“中央”自己分明就是一只经不起风浪的小船,而诸侯们密密麻麻,倒像是汪洋大海。
杨永泰却依然是一副“主公莫忧”的表情:不然不然,我有四大法门,可布十面埋伏之势,若运用得当,必能转危为安。
何谓四大法门,曰:经济、政治、军事、外交。
以经济瓦解冯军,以政治对付阎军,以军事解决李军,以外交拉拢奉军,按其不同的特点,各个击破,必收全功。
老蒋听到这里,就像过往的任何一位“主公”那样,“闻言大喜,矍然而起”。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先从谁那里开刀好呢?
杨永泰信手一指:非李军莫属。
为何?
冯军长居西北,穷困潦倒,试问谁不想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呢,他们固然有勇,但最缺钱花,所以我们可以投其所好,只要给钱,就能扰乱其心。
阎锡山倒是个精明人,然此人最爱打小算盘,目光短浅,喜欢投机取巧,轻易不敢擅动。
惟李宗仁比较棘手,桂军将领中很少有见钱眼开的,犯上作乱的胆子也不小,无论是动用经济还是政治手段,都很难撼动其根基,而且两湖靠南京最近,对我们威胁也最大。
当年曾国藩的湘军正是先控两湖,然后沿江而下,直取南京的。这个典故,杨永泰知道,老蒋更清楚。
首破李军,毫无疑问。
但当时以李宗仁、白崇禧为代表的桂系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其军事分布从南到北,绵延千里,犹如一字长蛇阵。
最南从执掌两广的李济深开始。李济深是广西人,虽然其大本营在广州,应属粤军,却跟李白他们斩断骨头连着筋,关系铁得很,有“桂系的保姆”之称,一旦打起仗来,他断无隔岸观火之理。
除了中间由李宗仁直接遥控的两湖,往北直达山海关。在那里,由白崇禧统领的北伐军亦实力强劲。
杨永泰说,要擒杀这条长蛇,须先击其首,斩其尾,然后直取腹部,如此可致其死命。
本以为稳若泰山的李宗仁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有人会在暗中如此算计自己,而且算计得又是如此缜密。
现在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理由。
湖南省主席鲁涤平原属湘军系统,与南京方面也早就暗通款曲。正好湖南又处于武汉和两广之间,必要时候还可以把桂系的“腹”和“尾”分隔开来,因此老蒋就把鲁涤平作为他插进桂系的一颗钉子,暗中接济军火,帮其壮大力量。
但李宗仁很快就知道了。
有人向他密报,南京有300万发子弹,正在从江西陆路运往湖南。
运这么多子弹给那姓鲁的干嘛,摆明是要朝我背后开黑枪啊,早就对他不放心了,现在正好先下手为强,剪除这一心腹之患。
武汉政治分会立即作出决议,对湖南省政府进行改组,同时撤换鲁涤平,以何键代之。
鲁涤平当然不服。不服就打你,打了就服了。武汉派兵进入湖南,鲁涤平只好跑到江西去了,这就是发生在民国十八年(1929年)2月的武汉事变(又称两湖事变),距编遣会议开幕仅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李宗仁当时人在南京,属于不插电的遥控指挥。事变之初,他还认为自己这一手干得很是漂亮。你看,如果这事成了,就可以借机挖除鲁涤平这颗“毒瘤”,使桂系完全控制湖南,如此,两广两湖真正连成一片就有希望了。如果不成呢,那也可以顺势把责任都推到武汉的那几个小子身上,反正自己又不在现场。
老李想得很美,却正好掉进老蒋布下的陷阱之中。
理由,有了。
二届五中全会,我说要把政治分会取消掉的,你们赖着不取消,现在还背着中央强行任免地方官,这是政治擅权。
编遣会议,大家都说好的,各部队不得擅自调动,你们竟然把这么多部队调到湖南去,这是军事异动。
全部加一起,叫做地方对中央的挑战。
你挑战,我自然要应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