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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华人物

时间:2013-04-02 10:34   来源:中国台湾网

  父亲与赵元任先生、陈寅恪先生、朱自清先生,时相往来,他们的独特之处,在我脑海里也留下了深刻印象。

  ·赵元任伉俪

  赵元任先生夫妇在清华时,是风头人物,无论衣着或行动,都很受人瞩目。当时清华学校的教授,大都是留学回国的,可是太太们,多数是旧式家庭妇女,保守、节俭,在家相夫教子,从不过问外面的事。只有赵伯母——杨步伟女士,与众不同。她也留过学,敢在大众面前高谈阔论。平时,人未进门,爽朗的笑语声已响彻庭宇。这种豪放不羁的个性,在女性中是难得一见的。

  她爱穿洋装,因为身体略胖,所穿丝袜,也要从外国买来才穿得下。这些看在我们晚辈眼里,好生令人仰慕喜欢。那时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语汇来形容那种感觉,长大后才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潇洒吧。

  赵伯父对衣着也很讲究,他常穿西装,或长袍下穿西装裤。再配上一副金丝眼镜,更显得温文儒雅。那时他们已有两个女儿,虽只有六七岁光景,也打扮得漂亮又活泼,是全园最出色的孩子。

  赵伯父深通音律,家中客厅里有一排摆成弧形的木鱼。据说可以击出高低音阶,可是我们都没有看他敲过。

  他们家爱请客。当时首创的所谓“立取食”,其实就是现在的自助餐,把食物放在长桌中间,客人拿了餐具,自己取了站着吃。这种吃法,在六十年以前,是闻所未闻的。参加的客人,宴罢回来,都议论纷纷。还有些太太们,将镂花纸巾带回家去保存,因为向来没有看见过。

  最轰动一时的是赵伯母与另外两位教授太太合资,开了一间食堂。因在清华园大门前右方、南院对面的小河边,河上有小桥,故命名为“小桥食社”。木屋抑或茅舍,今已记忆不清,只记得屋后绿树成荫,前方及左边均濒临小河,古雅的建筑,景色宜人。

  文君当垆,至今传为佳话,可是当时封建气息特重的北平社会,尚不能接受这种新思想。清华算是较开放的,但对赵伯母的创举,多半抱持着不太赞同的态度。

  “小桥食社”供应的,以南方菜点为多,我只记得有一种烧饼,香酥松脆,很像现在的蟹壳黄,与北京硬韧的芝麻酱烧饼一比,风味截然不同。她选用的餐具都很漂亮。这些,都是事隔八十年尚存的印象。

  “小桥食社”生意不错,食客有学生、教职员及其眷属,附近又没有别的小吃店可去,可以说是独门生意,或许应该说是一枝独秀才对。问题是赵伯母交游广阔,又喜请客。凡是稍熟的人到店里,她总是嚷着:“稀客,稀客,今天我请客。 ”就这样,“小桥食社”在请客声中关闭了。

  1958年,赵氏夫妇来台参加“中央研究院”院士会议,三哥嫂与他们相聚多次,临行前曾请他们吃饭,并请到胡适及梅贻琦两位先生作陪。我因俗务缠身,未能躬逢其盛。据三哥嫂说,赵伯母仍是谈笑风生,意兴不减当年。

  1974年,三哥贞明到美国探亲,在旧金山停留时,曾与赵老伯电话联络。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亲自驾车,将他接往山区住宅相聚。他们热情招待后,坚持留三哥在山间小住。三哥看到两位老人事事必须躬亲,不忍打扰,坚持不肯停留。结果二老再亲送下山,并在中国餐馆请他吃饭。赵伯母一边殷勤叫菜,一边说:“没关系,吃不完你带回去,可以两天不买食物。”

  他们夫妇是两个性格并不相同的人,一个沉默,一个爽朗,但是那种洒脱及崇尚自由、互相尊重的德性,一直让人羡慕。他们如神仙眷侣一般。如今虽已作古,仍令人怀念不已。

  ·陈寅恪先生

  陈寅恪先生家学渊源(其父陈三立为清末著名的诗人,父子二人皆为饱学之士),游学欧美十数年,抗战时期任教于西南联大,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思想家。

  陈寅恪在清华研究院任教时,尚未结婚,与赵元任先生比邻而居。他自己雇了一个听差,侍候起居,却在赵家一起吃饭。

  那时还没有电冰箱,所谓冰箱,是用木料制作,里面钉了洋铁皮,上层放冰,下层放置要冰镇的东西。台湾地区在电冰箱没有普及以前,也常见到。在北平,冬季河水都结厚冰,有专营藏冰的冰窖,冬天把冰放进去,到夏天取出来出售。清华的住家中,九成都有冰箱,可冰酸梅汤、水果、开水等。冰块每天由冰厂的伙计按时送来,赵伯母身体肥胖,夏天怕热,所以尤爱冷饮。

  我们离开北京后,三哥住在清华,时常到父亲生前好友处走动。赵伯母豪爽又好客,是一位非常使人乐与交往的女主人,因此他们家经常是座上客满。有一天,三哥去串门子,客厅中坐了不少人,陈寅恪先生也在座,赵伯母正穿梭宾客间谈笑风生。等到三哥坐定了,赵伯母说:“今天要讲一个故事给大家听,可是听完了不许笑啊。”

  原来前几天,天气很热,陈先生从外面进来,直嚷着好热。赵伯母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开水,倒了一杯请陈先生喝。他喝得很过瘾,见到装水的瓶子,觉得既方便又清洁,便问赵伯母瓶子是哪里来的,赵伯母说:“是酒瓶。 ”

  第二天,陈先生交代听差去买了两瓶酒。那时瓶子并不普遍,酒很少是用瓶装的,大部分是用坛子盛放的,买酒都要自己用容器去装回来,叫作“打酒”。所以瓶装的酒,多半是好酒。酒买回来了,陈先生却叫听差把酒倒了,瓶子洗干净,送去请赵伯母装冰开水。

  赵伯母用风趣的言词,揭开这位老友的妙事,使得在座客人都捧腹不止。赵伯母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陈先生在一旁悠然自若地微笑不语,真是大智若愚啊!

  ·朱自清的另一面

  我家住在清华园西院16号和18号,14号正位于16号前方。原先住的是经济学教授朱彬元先生,后来他转入银行界,就搬离了清华园。不多久,大约是民国十五年(1926年)春,朱自清先生家就搬进来了,我们与他家也就成了近邻。他们孩子不少,且都是不满十岁的幼儿。朱伯母身体瘦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衣着也是十分随便。我们经常看到他呼儿唤女地团团忙着。

  朱先生很喜欢小孩。傍晚时分,只要有空闲,他总会坐在家中屋前的台阶上,与孩子们游玩、讲故事。也许是体谅太太,把孩子带开了让太太稍微得到休息吧。除了自己的孩子,邻居七八岁的儿童,也会围着他听讲。六弟和松妹便是座上常客。如果到了晚餐时,尚不见二人踪影,不用找,必定是在朱家听故事。经常是我去叫他们回家。

  一进大门,就可以看到一双双小眼睛凝神静听的姿态,以及朱先生比手画脚、全神贯注的样子。直到我长大后,才体会到:那是他与孩子们的心灵在交流,彼此到了融会合一的地步,是他拥有一颗赤子之心,才能与天真无邪的孩子无拘无束地坦诚相见,犹如水乳交融。而当他面对一般世俗之人时,便失去了那种自然交流的通道,显得拘谨木讷。凡是至情率性的人,很少不拙于言词的。他们生活在内心世界中,心中想要向人表达的,往往是口不如笔。

  我那时已过了听聆童话故事的年龄,但还不到欣赏《背影》《荷塘月色》等文的时期,等到上了中学,在课本上读到《背影》和《匆匆》二文时,已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编辑: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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