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一)
骨折后在家休养的这半年,我顺便把人生大低潮都一块儿经历了:失业,失恋,失足and so on。
记得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下午,由于和上司的意见不合,我胸中涌动着“你他妈懂个屁”的愤慨,冲动之下拍了他的桌子,怒目长啸:“要么你滚,要么我滚!”上司眼中掠过了一丝意外的惊喜,马上说:“那你把辞职报告写一下吧……”
从此,我沦为一个职业作家。
得知我失业了,编辑苏小哥儿先是假惺惺地安慰我:“愁个 啊!跟着哥,有肉吃!”然后转身就抽出了一根沾着盐水的皮鞭,面目狰狞地逼我日更五千字,否则扣发稿费。活生生的落井下石,没人性啊!我决定了,假如这个浑蛋真敢扣我稿费,我就领着小杨康到他家门口去打滚儿。
五千字对于大神来说,或许还不够交代战斗背景的,但对我来说真的已经是大限将至了,再多写一个字都可能口吐白沫地惨死在电脑前面。苦于不会灌水,我需要花掉大半天时间来吭哧吭哧地往外挤这些汉字儿,头皮都挠破了,有时候午饭就用康仔的零食对付掉。有一次突然心灵开了窍,兴致勃勃地把文档里所有的“行”字都替换成“可以”,因为能多一个字……俗话说得好哇:“脸皮厚,吃块肉;而脸皮薄的妹纸啊,即使吃屎,咱们都抢不到热乎的。”(去他妹的押韵,后面这半句是作家刚吟的俳句。)
——每个工作狂心中,都有一个被包养的梦。
我曾被包养,想到就心酸。
早在失业之前,我就先失恋了,把包养我的苦主给打跑了。否则,身为职场老手的我不可能情绪失控,在上司面前完全暴露自己糟糕的脾气。
敢于让我失恋的男人,他绝逼是威武雄壮耐糟蹋的汉子。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碰见他,只听见老杨喋喋不休地嘱咐:“明天十点之前一定得到医院,查了没问题才能放心。其实依我看啊,要不你就让小丁陪你一起去吧,指望你自己去不靠谱。平时双休日不用送孩子上学,你哪一天不睡到十点多……”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明天九点一定起床!”
老杨赞道:“有志气!”
这时候正是孩子放学和大人下班的时间,小区的马路两旁全都是人,一个一个步履矫健地从我们的车后超过,走得风驰电掣。小杨康看见街道旁边的速食店,吵着要下去点一份“凉拌面条菜”,丁中浩跟他又确认了一遍菜名,诧异地看向我:“什么是面条菜?”我憨笑不语。好吧,康仔,有时候别太相信你的二逼妈妈了,丫逗你玩呢,其实那位的真名叫“海带丝”……
带着康仔去点了份凉拌海带丝,我顺便要了个雪豆炖猪蹄,作为洗脸后搽个香都嫌费事的妇女,只能靠食补来养颜了。
到楼下,老杨去停车,我先领两个男孩回去。一路上提心吊胆,好怕突然从斜刺里跳出一位戴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婶,严厉批评我:“这位女同志,你超生就不说了,居然五岁就生了大的,这也太不尊重国家的晚婚晚育政策了!”
我铺开桌子,丁中浩半是拘谨、半是殷勤地帮着忙,凉菜、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老杨安排我们团团坐好,开了一瓶好酒倒上三杯,然后喜笑颜开地往康仔碗里夹菜。瞅准了这个机会,丁中浩悄声问我:“你妈妈今天不在家吗?”我叼着筷子头笑笑:“在家啊,所以没空过来。”
然后我顺口问他:“你过来干什么?”
“是……是你爸爸叫我来的……”他觉察到我语气里的不悦,有些窘迫。
老杨照顾完小杨,转头发现小丁的神色不大自在,就想也给他夹菜,又因为不认识膨胀起来的雪豆,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貌似靠谱的名字,殷勤地舀了一大勺放入他的碗里:“多吃点巴豆,对身体好!”
丁中浩脸憋得通红,说:“谢谢伯父。”
我扑哧笑出声,附和着:“多吃点巴豆,多吃点巴豆。”
丁中浩和小杨康埋头苦吃,碗里各色食物堆得像山一样。老杨盯着他俩,露出同样慈爱又怜惜的笑容,并且罕见地没有对客人劝酒,自斟自饮喝得美滋滋的。我暗忖他不会是多收了一个干儿子吧?正这么想着,老杨乐呵呵地问起我了:“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大事啊?”
我正在啃馒头,差点没一口噎死。
丁中浩也抬起了头,茫然而迟疑的眼神在我和老杨脸上来回移动。我狠狠对上他的视线,心中怒吼:看你妹啊!肯定是你这个瘪犊子说了什么暧昧的话,让我爸严重误会了。偏偏这个误会还不好解释,可怜老杨就因为闺女二十八了还没嫁出去,性别意识都有点模糊了,整天跟邻家的三姑六婆们凑在一起打听谁家有适龄未出阁的好小伙子。
说是为了占小丁便宜也好,说是为了安慰老杨也好,总之,我没解释。
老杨自然地将我的无语理解为姑娘家的娇羞,又充满期待地望向丁中浩,后者期期艾艾了一小会儿,不确定地回答:“就、就明年吧……”
“那什么时候你父母有空,咱们见个面,选个好日子。”老杨满面红光,“这可是大事啊,我得提前给五斤她妈妈打电话通知一声。”
提起妈妈,我顿觉满桌美食索然无味,悻悻开口:“这什么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老杨善解人意:“不想吃就扔了吧,要不留着防身也行。”
丁中浩慢慢镇定下来,说话也变得俏皮:“先咬一口再扔,说不定能有手榴弹的效果。”
这俩男人,是在说相声吗?
随后,老杨在渐生的醉意当中,开始跟丁中浩大侃我小时候的糗事和衰事。老头子一旦话匣子打开,三峡大坝都拦不住。我坐在旁边插嘴不能,只好假装询问小杨康的学习情况,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免得听说了这些糟心事之后,他对我从尊敬直降到中立,甚至鄙夷什么的。
我早就知道,有一种生物,叫作“别人家的闺女”,她们各种优秀,对比之下就显得我各种矬渣。但是渣人有渣福,上帝一直是公平的。他给了别的姑娘大胸脯、白皮肤、细长腿、好工作、超过一米八的帅男友,但他给了我最坚韧的性格——臭不要脸,以及永不受制的资本——一无所有。
上帝这么爱我,我真他妈幸运!
晚饭后,丁中浩主动给我们削苹果,想不到他把水果刀玩儿得这么溜,一会儿如果我婉拒他送我回家的话,他会不会熟练地拿刀削了我的皮?
(二)
老杨跟小杨兴高采烈地趴在书房里打游戏,我临走前客气一句“我回去了”,几乎没人搭理我。
几乎。
因为屋里还有一个丁中浩,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极自然地接口:“我们走吧。”
“好,我马上就换鞋……你先放开那把水果刀……”
出门时天已擦黑,但外面一排路灯亮闪闪的,照得地面、人心都很亮堂。我知道一会儿他送我到楼下时,我该请他去楼上坐坐,然后趁递茶的时候摸一把小手,倘若他眼波流转有销魂意,便使出十八般武艺把他弄瘫在床上。
多美好的夜晚啊,特别适合耍流氓。
耍流氓无所谓对象,打不过我就行。对方肤白貌美气质佳也不宜动心,只当捡了个便宜,占完即闪,以免互相看清楚正脸。假如你想要从床戏中品味出爱或幸福,动机就太不纯洁了,对方也没这个义务,大家各取所需而已,能把你伺候爽已经算是责任心惊人了。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至少在半年内他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这样的专注度,连热恋中的男女也不敢笃信吧,你一个午夜过客有什么把握?当坠入爱河的头半个月过去,新鲜感就结束了,更多的“只对你一个耍”,只不过是你自以为罢了。
谁稀罕什么真爱,只不过是恋爱谈着谈着就信以为真了。所以,一直找不到对象,或者屡遭情伤,都不必发表对爱情失望的陈词滥调,免得暴露自己没文化——总是对发型不满意的人,一般都不肯承认这是脸的问题。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像姐这样有文化,照样被发好人卡。
前男友曾深情款款地送给我一句分手词:“像你这样的好姑娘,谁错过了是谁的福气。”
他还特真诚地总结了我的特点:“缺心眼,缺得跟筛子似的。”
每一句话,都辣得好像一记耳光。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克服这个浑球儿对我的打击,把战胜失恋当成事业,只可惜业绩老是上不去。经常苦读连岳的心灵鸡汤直到深夜,好不容易熬出点困意,转眼看到下一页某句话就让我难过得精神抖擞,恨不得把作者抠出来掐死。也许,每个人在他一辈子里,都至少会有那么一次天塌下来的经历。我硬撑着这一方坍塌掉的天空,尽量让自己忙忙碌碌,无暇思考,有时候甚至悲哀地觉得,竞选美国总统需要的也就是这个精神了。
爱情,它会叫你知道什么是九浅一深,也会叫你知道什么是九死一生。
……
我默不作声,丁中浩也一直闷着头走路。快要出小区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你父母是离婚了,还是不住在一起?”
这句话令我一怔,继而垂下头,接着抠手机玩儿:“离了,好多年了。”
他有半晌没有接口,好像是在安静地怅惘或纠结着什么,然后轻声说:“九夜,我有时很希望父母能离婚,可是他们宁愿互相折磨也不肯放对方一条生路……我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上学之后才回到父母身边,从此就经常看到他们争吵、打架。每天放学回家,只要觉察到爸妈的脸色不对,我就饿着肚子一个人回房间写作业,整个人战战兢兢,随时要提防着战争爆发,好出去哭着求他们别打了,因为家里没有别的人能劝架……我上初中那年,有一天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奶奶告诉我,我妈到别人家要账去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多,我不放心,就骑着自行车出去找她,结果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看到我爸在打我妈,我扔掉车子冲过去,护住我妈,把醉醺醺的爸爸掀倒在地,然后载着痛哭的妈妈回家。直到现在,这一幕在我心里都有阴影……”
从他说完第一句话,我已经在看着他,定定的,几乎不眨眼睛。我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震惊、心痛、同情、自怜……千头万绪又兼而有之,这些二逼情绪全被丁中浩的倾诉诱发出来,交织着犹如一把旋转的利刃剜过心间。
“现在,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各自都在外面有了新家,可还是没有离婚。”他闷闷的声音响在我耳边,街道上的嘈杂声变得遥远,“我上了高中之后就很少回去,从上大一开始,就自己打工挣学费,不想找他们伸手要一分钱。只有过节,我才偶尔回去看爷爷奶奶,我觉得自己的亲人只有他们两个。有时候还想,等到我给他们养完老送了终,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完成了,然后就去黄山找处悬崖演绎一次完美的失足……”
可能是酒精作用吧,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有些字句模糊不清,我却能猜得出。
他刻意装作对往事毫不在乎的样子,微笑的侧脸还是很好看。我默默凝望着他,好想说:丁中浩同学,请注意一下你大腿内侧是否有“SB1990”的标记,你很可能就是十三年前的深秋之夜在我家那次争吵事故中从餐桌上不幸走失的那棵受过狂暴辐射的高汤小白菜,希望你尽快归来——所有幸福和不幸的家庭,都各有各的缺陷。若太幸福,便不知天高地厚;若太不幸,易使纯真小萝莉成长为少年郭德纲。
我要是再不捧个哏,他就像个说单口相声的了。
清了清嗓子,我正准备发表点读后感,咳嗽声却被身边猝然响起的两道汽车喇叭声盖过。我一转头,看见了眼熟程度仅次于我爸那辆雪佛兰景程的车子,以及,那张胡楂子扎过手心的感觉依然记忆犹新的男人脸。
有过恶毒前男友的,或者想吐血捶墙生活不能自理的请继续往下看。
“你的新男友?”那男人在车窗里不屑地一笑,语气无比轻佻,“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么嫩的,嘿嘿,被我甩了之后你就好这口了?”
一时间张口结舌,我恨我词穷。
真瞧不起自己,平时挺横,在这种关键时刻大脑居然死机了。只有一口老血,两行清泪!
姜坎儿,且让我替天行道,瞪死你这个老浑蛋吧!
当年为了除你,我狠下心借刀杀人,干净利落连根拔起,不惜在自己心上扯出巨大创口。人前笑语嫣然道一声“去他娘的,正好老子玩儿腻了”,半夜却痛得浑身发抖。一直保持平静等到伤口慢慢愈合,半年以后,我以为终于摆脱了你的魔咒,结果今天一见到你,还是无法自抑地心痛,如同星火燎原,由胸腔深处的一点点刺痛,瞬间就蔓延至整个身躯表面遍布的所有神经末梢。
我想,大概是你当初扎根太深破坏了土壤,或者只是时间还不够久,总有一天会好的。
姜坎儿,别再妄图打击我,杨五斤已经涅槃了,贫僧法号“顶住”。
(三)
今天我包里没揣黑驴蹄子,真心对付不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渣。
姜坎儿大我九岁,年龄三十七,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也是有名的高龄花花公子。我当初能攀上这朵高枝儿,原因很简单:他父母跟我爸同住在一个社区,而且是相亲相爱的牌搭子,老两口还一直张罗着要在中老年麻将界给老杨找一房媳妇,这样就不用愁三缺一了。
某次我丢了钥匙,去老杨那儿拿备用的,老头子正在社区棋牌室里打麻将打得热火朝天,我就坐在旁边等他这一圈打完。
作为中国地区的稀有保护人群,我既不会骑自行车,麻将牌也看不懂。在手机上挠ZR僵尸挠得巨无聊,转眼瞥见了一个坐在门外角落里抠鼻孔的二百五。男性,头发蓬乱,裹着一件糟丑的军绿色大衣,乍看不过是个在晒太阳的流浪汉,模样之矬之衰,与ZR游戏里面的僵尸相得益彰,但他眼神瞟过来时,却于懒散中透着异常的清冷,甚至静穆。总之这个人看起来落魄、潦倒,又挺容易相处,于是我凑过去热情地打招呼:“一个人吗?搭个伙儿一起抠吧?”
他抠鼻孔的左手一顿,抬头看我:“一起抠谁的?”
“废话,各抠各的!”我迈开大步跨过板凳,坐到他身边,两人蜷在墙角像老狗一样晒太阳。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分钟,我爸一圈牌打完了,喊我回去拿钥匙。
“我走了,认识你很高兴。”我站起来,向新结识的抠友告别。
他探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老杨,也跟着站起身,友好地向我伸出右手:“那么有缘再见吧,我叫姜坎——嘿嘿,你放心吧,我这只手还没抠过鼻孔。”
“杨五斤。”我每次自报姓名都垂头丧气。
姜坎却哈哈大笑:“好名字!接地气!”
第二天,他开着那辆豪华座驾过来接我下班,络腮胡子修剪过了,手中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打扮得像个迪拜王子,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众的体面与优越,唇角噙笑,眼神锐利而鲜亮,不可方物。十分钟后他在一桌美食中间向我示爱,亲手把刻着他名字缩写的吊坠系在我颈上,直截了当宣布领土主权。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妞傻站在餐厅的洗手台前,抬起颤抖的双手,对着镜子狠狠抽自己的脸:清醒点、清醒点、清醒点……谁他妈清醒谁是傻逼!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因为跟女友和平分手不成,连夜逃窜出来,在父母的居处避难。连身上那件充满怀旧气息的军大衣,都是暂时借了他爸的旧衣服。
——就在我俩相谈甚欢时,他前女友正在砸他的家。
恋爱七个月,我迷上他晒着太阳抽烟时眯起眼睛的伤感;迷上他腿跷得老高歪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天真;迷上他好几天不刮脸下巴青楂丛生的落魄……也迷上了他斤斤计较挣钱、大手大脚花钱的二逼,以及不允许我跟男人随便说话,也不允许我干涉他交女朋友的变态。
我和小杨康搬到了位于郊区的豪宅,衣食无忧,被姜坎包养得很好。
可惜我永远无力打破性格决定命运的魔咒,渐渐地,我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次我和男性编辑通电话,他当着小杨康的面摔了我的手机,我浑身奔腾的坏脾气直冲脑门而去,一伸手揪住他衣领子破口大骂:“去你妈的!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我他妈的还不如秦桧吗?”
姜坎扯不开我的手,急怒之下口不择言:“放开!怪不得连你亲妈都不要你!”
我想都没想,熟练地赏了他一记大耳光。
姜坎没动,眼神中的怒气不断蓄积。
半晌,他迸出一个字:“滚!”
我哄着康仔上楼去写作业,注视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解下吊坠,扔到姜坎身上:“姜坎儿,男人太小气了容易来月经。现在太晚了,我不想吓着孩子,等明天一早我收拾了东西就滚。”
姜坎眼中的怒火已经喷出几尺远,人还是一动不动。
早上我离开的时候,他不在家,发了条短信致以深情款款的分手词:“杨五斤,你不会明白我曾多珍惜你,像你这样缺心眼的好姑娘,谁错过了是谁的福气。”
智者说:你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为你遮风挡雨的,往往也使你不见天日。
和姜坎的速爱速决,让我对一切都绝望非常。
最可恶的是,他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令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的分手是因为我先不忠于他。甚至我回老爸家时,都能听到街坊们在指指点点:“别人不嫌弃她带了个孩子,她自己还不检点……”我简直怒不可遏,脑中如走马灯一样掠过他的那些漂亮女朋友的短信、QQ消息、游戏密聊记录等。想起分手之前的两个月,我们的关系已经苟延残喘,每周至少有三天,我是真心想一把掐死这个畜生,连着他的各种通信工具一块儿刨坑埋了。可惜,这个畜生是我自己惹来的。只能怨当初眼拙,否则早该一眼看穿他西装里的贱相,只要有女人主动示好就大度接纳,来者不拒,不就是因为身边有各种备胎候着才能有众星捧月当主角的自豪感吗?我并不憎恨坏人,能坦然走上胡作非为的邪魔歪道也算是一条真性情的汉子,何况有些事本无对错之分。我只是厌恶软趴趴的暧昧,当面甜言蜜语哄着说不敢了,私下偷摸放纵从没停过,活该我咒你在白眼与唾弃中满身红疹地死去。
至此,我与前男友彻底决裂,每一次偶然碰面都恶言相向。
我斗了狠一样变本加厉地寻开心,只求快活,不问劫缘,即使心如刀割也从不说一句孬 话。假如某天醒来时有联系他的欲望,就喂自己吃一颗阿司匹林,躺回去继续睡。倘若心痛得很了,就对着镜子用力抽自己的脸:清醒点、清醒点、清醒点……我叫你他妈的再傻逼!
除此之外,我所有的正经心思都放在小杨康身上,没人再能影响我分毫。既然找不到明事理、有担当的男子汉,那我就亲自教一个出来!
此刻,我眼前,就是姜坎儿这张让人不屑一顾的欠抽嘴脸。
很想优雅地甩出几句话,能让他也怄火到直接吐血身亡,只可惜在毒舌方面他永远领先我半个身位。曾经每一次吐槽都败在他绝佳的口才之下,我憋了一肚子闷气却又只好干瞪眼,他坏笑着比画一下自己额头的高度,不无得意地宣布:“道高一尺,魔高一米八二!”
天使已被魔鬼辱杀。久违了,心碎感。
(四)
丁中浩的反应比我快得多:“九夜,这是你朋友吗?”
我好想说“这货是宿敌”,可还没来得及解释,姜坎儿推开车门一步迈下,抢先开了口:“嘿,小朋友,你的九夜姐姐没告诉过你,她有一个比你大两轮的前男友吗?”
他身上有酒气,手肘搭在车门上,一脸戏谑的表情,目光来回扫视我和丁中浩。
这是怎样?赤裸裸的挑衅?酒驾撞死那么多人怎么就他没事?
丁中浩望着我,眼神传达着谨慎的疑惑。
我转了个身,往一旁让开几步,越过戳在眼前的姜坎儿,继续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前走。丁中浩极为默契地跟上来,我偏过头,若无其事地问他:“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对待轻蔑,最有力的反击就是彻底无视。
姜坎儿倏地伸手,一把捞住我的胳膊,紧紧攥住。我能感觉到他掌心冰凉,骤降的体表温度不像处于这个季节。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会全身发冷,一直这样,过去我还会为此而心疼心软,现在只觉可笑。真的。其他的苦逼爱情故事,无非是人往火坑里跳,而我和他这样的,却活活是一个火坑在往另一个火坑里跳。
我停下脚步,转身,姜坎脸上的笑容虚伪极了:“帮帮忙,移情别恋也找个靠谱的,别让我怀疑自己的眼光。”
“姜坎儿,你最近缺架吵吗?”我环顾四周,街坊们各种怪异的眼光射过来,像看热闹一样。我抬到一半的右手硬生生攥成拳头,收回自己兜里,忍住了动手扇他一耳刮子的欲望。当街对骂的男女并不鲜见,但捉对厮打毕竟还是太难看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小动作,撇嘴一笑:“又想揍我耳光?就为了这个未成年的小子?你自己瞧瞧你贱的……”
“你够了!”丁中浩陡然一喝,打断姜坎的恶诽,而我已经在挽袖子准备上去捶人了。
小丁的脸色很阴沉,眼神很复杂,语气中透出的决然有力与隐隐的阴鸷,完全不同于他这个年龄所应有的气质。
我深深打量他,心中不由稍感吃惊,而他还在继续说下去:“姜先生,不管你们以前有过什么恩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你一直计较到现在未免显得太小气了。汝目之以贱妇,彼敬之如圣女。九夜在你眼中也许是个恶人,但我视她作珍宝,你当着我的面对她说这些羞辱性的话,实在有欠考虑。姜先生,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年纪小,可你的智慧也不见得与年龄相称,对待爱情最好的战略就是重拿轻放,已经过去的事又何必总是挂在心上?做人最重要的是一直向前看,不错过些歪瓜裂枣,怎么知道什么是好的呢?”
他直视着姜坎儿,还是那一副斯文谦冲甚至拘谨木讷的样子,但这番话却说得极为得体,不卑不亢又略带锋芒。说到“歪瓜裂枣”时,他不易觉察地微笑了一下,对面的姜坎儿脸色十分难看。
我很想拍着丁中浩的肩膀大赞“日你,好样的”,但碍于面子,我只是轻轻抓住他的手,他用力回握。
姜坎儿很少遭到抢白,眼睛都绿了。从前,跟我每次争吵他都全力以赴,然后得胜班师,冷眼旁观我一个人忙忙碌碌地死撑着不掉下眼泪。因此,这次绝对是个意外。他掩饰地低哼一声,很快调整好情绪,又恢复了不屑一顾的表情:“跟新人恋奸情热,自然不必在意旧人的满腹牢骚。很抱歉打扰你们了,I’m so sorry!”
我好想纠正:您多背了一个音节吧,“I’m so骚”对你就挺合适的。
姜坎儿原本带着昂扬的斗志下车挑衅,可惜只是虚晃一枪,最后败兴走人,连车子发动的声音都透着股颓然。我终于扳回一局,似乎有些胜利的快感,但心情却并不怎么雀跃。有时候,手按在胸口感觉不到怦怦有力的跳动,总怀疑自己已经变成植物心了。
唉,光阴荏苒,真是寂寞啊,这只有“大盘烤羊筋+大碗牛杂面”才能抚慰的寂寞!
丁中浩牵着我的手,再也没松开。
“九夜,我记得你的书里写过……”他的话到此处一顿,卖了个小关子,然后笑着露出一弧雪白的牙齿,背给我听,“‘永远只爱身边这一个。一头饥渴的野兽,不会记得已经消化完的东西’。”
我听出他言外的安慰之意,点头笑纳。说真的,我早就警告过自己,既然倒了这么一个全方位多角度的大霉,那么,出现什么操蛋状况都必须勇敢正视。
“七点四十分,我要去上班了。”丁中浩看了一下时间,“九夜,你打车回去吧。”
“上班?”我起初一阵愕然,他不是才大三吗?稍加思索便想起来了,他刚刚跟我说过,从上大一开始,就自己打工挣学费了。
他开始在街上搜索空车,嘱咐我:“你先回家早早休息,明天我接你去医院……”
“你在哪儿上班?”我纯属好奇,随口打听。
他有片刻迟疑,还是告诉了我:“夜猫。”
哦……如雷贯耳!
“夜猫”,那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鼎鼎大名的夜店,其特色是“美少年服务生”,吸引了众多热衷于消费男色的女性人群。你问我怎么对这类场所如此熟悉?好说,我曾是都市时尚杂志的女编辑,职业就是体验都市人群的各种骚动。去年有过一期“愈夜愈美丽:寻找夜店女王”的选题,就是我与夜猫酒吧的活动策划人一起合作完成的。
我的神情大概有什么剧烈变化,丁中浩看出来了,变得心虚而慌张:“你走吧,我得先回去换衣服……呃,换工作服……”
好容易缓过了一口气,我绽开笑容:“我正想喝两杯,一起去吧。”
丁中浩定定地看了我好几秒钟,眼神闪烁不定,然后默默扬手拦车,带我回到了他租住的屋子。
还好,在他家里没发现床下的脏衣服、用过的卫生纸等宅男神迹。
他去狭小的卫生间换工作服,我四处溜达,耗时五秒踩完他家里所有的地砖。这是一间空空的小屋子,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床、一柜、一桌、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把椅子,角落处的旧沙发担任了衣架的重任,几件T恤和外套散乱地搭在上面。
笔记本电脑边的鼠标发出幽暗的红光,他似乎没有关电脑,我正闲得无聊,坐下来戳了一下键盘。
屏幕慢慢变亮,桌面是一张很大的情侣合影。
是丁中浩在轻吻一个美丽女孩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纯净而虔诚。女孩子笑盈盈地看向镜头,长发飞扬,眼睛明亮,微微翘起的唇角显得那么天真俏丽,好一个水灵灵的正妞。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只手从旁边急促地伸过来,电脑啪的一声被合上。
“你女朋友?”我问。
“以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你相信我,九夜,对不起,我马上就换桌面……”丁中浩乱糟糟地解释着,小心翼翼审视我的神色变化,表情惊慌而焦灼。
他换了漂亮的黑色衬衫,衣扣还没来得及扣上。
“丁中浩,你在追求我吗?”我靠在椅背上,仰起脸。
他用力点头。
“来,证明你爱我。”我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撩开他的衣衫,毫不迟疑地把手落定在他裸露的腹肌上。
眼前遽然一暗,他俯身过来,柔软炙热的嘴唇紧贴着我的。
接下来是毫无新意的滚床单剧情。我被强大热浪吞没之前的最后一个疑问是:杜蕾斯有盒饭味的吗?
